单车上的波斯猫

　　踏着幕后黄昏，漫步公园小径。站在树下，那些漫天飘零的秋叶擦过我的肩膀，发稍和脚趾。抬头看，阴霾的天空中有一道裂缝。流露出无限的暗红，把时间拉长，延伸到宇宙的深处。那一刹那，黄昏在退色，落叶在飞舞。而我是静止的。

　　当命运与黑暗纠缠，我开始回忆。我们，他们，还有那些遗忘在单车上的年代。

　　转学的第一天，我认识了男。我坐她旁边，中间隔一条过道。校长带我走进教室时，似乎打断了正在班会上抓狂的班主任。她的表情在愤怒与和蔼的转变过程中变得扭曲。教室的中央站着一个人，是男。她低着头，乌黑的头发挡住了脸，缝隙中我看见她怨中带有杀气的眼神。这画面让我想起了《午夜凶铃》里的贞子。

　　后来我记住的不是班主任阿谀奉承的嘴脸，也不是班上男同学的喧哗。是男，还有那群命运中注定于我交集的人。

　　放学后，校门口时常出现一个瘦高的男人。他斜靠在单车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半截烟头。挑染的褐色长发，白色起皱的衬衫只扣了一个纽扣。眼神苍茫的看着天空，数着嘴里吐出的烟圈。后来我看见他牵了男的手，再后来我知道他叫峥。

　　第一次去男的家，是给她送会考提纲。那个木棉飞絮的傍晚，我照着她在电话里形容的地址走到了一个阴暗巷子的尽头。木质的阁楼有霉晦的味道，吱吱做响的楼板，挂满灰尘的蜘蛛网，还有墙角整齐排满的啤酒瓶。来开门的是只穿了一条内裤的峥。他蓬松着头发，苍茫的眼神也许根本没有在意我的尴尬。那时我才知道，他们同居。

　　房子里还有第三个人，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坐在地上打PS2。他是粲，峥的哥们。四十多平米的房子虽然破旧脏乱，但是看得出男把这两个邋遢男人的生活打点得紧紧有条。这是我第一次闯入他们的生活，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我的世界是个透明的笼子，一切是那么华美绚丽，却被束缚着。他们在离我很远的另一端，黑暗的边缘，一切是那么混恶突兀，嚣张放纵。

　　就这样我闯了进来。那个夏天我和男成了好朋友，当然还有峥和粲。

　　那是在单车上的年代，有阳光，海滩和灿烂的笑容。他们是都飚车一族，我不会骑车只能在一旁喝彩。偶尔男也带我在车后一起尖叫，一起在城市里穿梭。男喜欢看海，他们常骑车去几公里外的海滩。我轮流坐在他们三人的车后，男说我是一只野猫群里的波斯猫。到海滩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夕阳在海平面消失的瞬间，汗水和浪花交汇。

　　原本以为我们能这样，就这样一直到永远。但一些微妙的转变，不经意的随着时间，在我们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甚至是喝一瓶可乐的时候，发生着。

　　粲是一个及为容易相处的人，幽默，细心且善解人意。就好比他能不经过大脑就轻易的说出男喜欢吃的雪糕口味是草莓不是巧克力，峥却不能。他们之间粲是有所退让的，这人人都看的出。男和峥也时常吵架，他们的战争一旦爆发就轰轰烈烈，不是跳楼就是割脉。这个时候能安抚男的也是粲。但我确定男是很爱峥的，很爱很爱。他们背后的故事我不清楚，似乎经历过很多风雨，只知道自从男的父母离婚后，她就一直和峥住在一起。

　　还以为能用旁观者的身份去掩饰这些转变。生命就这样纠缠着，最终还是不能逃离。

　　峥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尤其是在只有我和男的时候。这一切都看似他们暴风雨过后的冷战，或许早已司空见惯。但却因为峥对我的冷淡而感到恐慌和烦躁不安。空气在我们之间降到了零度，甚至结成冰。挣扎和退让后是平静的沉默，但终有一天会爆发。

　　那个冷风刺骨的冬夜，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我赶到的时候，男跪在地上。目光呆渧，眼泪在寒风中冻结。她张着口，面目毫无血色。前面是一架被卡车压到扭曲变型的单车，很熟悉的银灰色山地车。地上暗红色的液体在蒸发，它还是暖的。一辆闪着蓝色和红色刺眼光芒的白车在我眼前驶过时，我竟然听不见那“嘀嘟嘀嘟”喧闹。一切都是无声的，但却发生了。

　　男像发了疯似的，追着白车跑，嘴里喃着“回来。。。回来。。。”
粲一把拽住她，然后抽了一个耳光。“程娅男，你醒醒吧！峥死了，不会回来了！”

　　那一个耳光好像狠狠的抽在了我的脸上。远远的看着在粲怀里失神抽噎的男，我没有勇气走过去。更没有勇气告诉她，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离开了。故事说道这里，还剩下仅存的一些零碎片断。

　　四小时前。。。

　　离开男的家，在对面马路的公车站等车。这样的冬夜车站几乎没有半个人影。我打了个寒颤，把手缩在大衣袖子里，张望着路的尽头。远远看见一个骑单车的人，轮廓酷似峥，心里多了几分欣喜。他冷冷的说了一句，男叫我骑车送你回家。苍茫的眼神依旧看着天空。我也没说话就上了车。双手轻轻环抱他的腰，耳朵紧贴他的后背。听，我们的心跳是同样的旋律。一路走了很久，我们依然沉默。

　　突然他抓住我的手说，我带你离开。心理先是一震，然后眼泪就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我们终于还是爆发了。这时我想到了一首歌，是SHE第一张专辑里的歌，那些属于青涩年代的爱情故事。

　　坐在你的后座/ 抱紧你，靠紧你不放/ 无论你带我往哪走。。。

　　到家的时候，他亲吻我的额头。我紧紧的抱着他说，不可以，我们不可以就这样离开。他没有回答，只是抹掉我的泪水，带着他那始终苍茫的眼神转身离去。

　　他走了，没有带上任何人。

　　我离开了，离开男，离开那个角落里孳生着黑暗的城市。不祈求任何人原谅，我们的秘密会和我，和峥一起永远的消失。还有那只单车上的波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