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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 就让我悄悄走开

  www.puson.com  2005-8-13 14:59:00 网友推荐
  关键词: 爱情

  又是一个春节临近了。
  一星期前,叶佳佳收到了一张同学聚会的请柬。
  大学毕业两年多了,叶佳佳一直没有和以前的同学联系过。或许正如“君子之交淡如水”,她很厌恶那种熟人见面时,皮笑肉不笑的寒暄,仿佛人人都戴着假面具在生活着,这样,见面更不如不见,索性“消失”掉,图个自己清静。
  但是,不久前,叶佳佳却在网上的校友录里留下了自己的联系地址。这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她不想再“消失”下去了,她觉得她应该站出来,她没有勇气让自己去大胆地追求一直漂浮不定,把握不住的幸福,但她想走出去看看。
  因为她在校友录上看到了胥非,一个让她欣喜,让她忧愁,让她牵肠挂肚了六年多的人。从踏进大学校门的第一天起就开始了的,漫漫仿若无期的等待。
  其实她明白,自己只是在单恋。

  同学聚会在叶佳佳看来毫无生趣,那不过是一群无聊的人在吃吃喝喝打打闹闹,是在继续上演着学生时代未演完的一出出闹剧,对于那些闹剧,她甚至都不愿意去当一名观众。她会去参加完全是为了见到胥非,仅此而已,如果没有胥非,或是她确定胥非不会出现,她也是不会出现在那群人里的。
  在那一群对于她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人里,叶佳佳终于如愿地见到了胥非。在外表上,他的变化不大——深棕色的毛衣和乳白色呢绒外套,在学生时代,就经常看见他这样的打扮,毕业这么久了,没想到他还是这样。这让叶佳佳感到一阵莫名的欣喜——他没变,他还是那个让自己放不下的胥非。
  也许是偶然,在饭桌上,叶佳佳被排坐在了胥非的旁边。可在心里,叶佳佳却宁愿相信这是上天对自己的眷顾,她从未指望过能和胥非坐得这么近——她不禁自怜了起来,这么多年了,自己不过是在单恋啊!她很清楚,在胥非的心里有另一个人,另一个她永远也无法取代的人,即便胥非知道自己的心意,事情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改变;她也庆幸从来都没有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过,否则,就连在远处默默看着他的权利也没有了。

  饭席间,叶佳佳一直静静地,她不想和什么人说话,也没有人主动和她说什么——她没有朋友,但她并不感到遗憾也不感到尴尬,她来是为了看胥非,现在胥非就坐在她身边,这就够了,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喂,胥非,来——哥们敬你一杯!”坐在桌子另一边,一个叫林鹏的男同学端着酒杯站起来对胥非说,“祝你和沈大小姐早日结婚!”
  叶佳佳听着林鹏的话,觉得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胥非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他早已属于别人了。
  可是叶佳佳没有想到,胥非竟冷冷地看着向自己敬酒的林鹏,一动也不动。林鹏见状扭头看了看周围的人,耸了耸肩,很不好意思地坐下了。后来又有几个同学来向胥非邀酒,他都以一种似笑非笑的,很不讨人喜欢的表情冷冷的拒绝了,而后也就没有人再去理会他。接着,他就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起了闷酒。
  叶佳佳很想向胥非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可是她没有勇气。他的眼神冷冷的淡淡的,她害怕自己一旦开口说话,也会象那几个同学一样,被他冷冷的拒绝到千里以外,对于她来说,就这样近距离的默默地看着他便是一种幸福,一种近于奢侈的幸福
  于是,她就只能在一旁看着,静静地。
  饭席过半的时候,胥非突然端起了刚被自己斟满的一杯啤酒,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看上去随时都会跌到,叶佳佳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去扶他,却被他重重的一掌给推开了去,白色的啤酒沫溅了她一脸——那冰冷的液体刺激着叶佳佳的神经,更刺激着她脆弱的情感防线。
  同桌的人,那些昔日的同学们如同被使了“障眼法”一般,仍旧喝着自己的酒,说着笑着,杯盏相碰的清脆叮当声不绝于耳,仿佛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看着胥非站在桌边,晃晃悠悠地,望着手里的那半杯还不断向上冒着气泡的黄色液体发呆傻笑着,叶佳佳什么也没说,她轻轻推开椅子,静静地走出了包厢。

  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一张清秀的,但不知是缀满了泪还是水的脸,或许还夹杂着些许啤酒沫,一个苦笑的表情,笑得很无奈,苦得很钻心。
  听说这家酒店是四星级的,果然气派豪华,就连餐厅里的卫生间也有普通宾馆高级套房的档次了。
  这是叶佳佳透过墙上那面硕大无比的,雕刻着精美图案的镜子看到的。
  随手从台子上的精致小碟子里拿了一张面巾纸,擦干了脸上残留的所有液体。那面巾纸有一股淡淡的茶香,是一种很少见的香,香得很淡很悠远,却仿佛能够沁到人的骨子里去。 
  叶佳佳又拿了一张干净的面巾纸,在鼻子上捂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平静多了,也许那香真的有某种使人镇定的效用。

  再回到包厢里的时候,叶佳佳发现胥非不见了,她环顾了一眼四周,其他人都还在,确切地说他们都还在镇定自若地干着自己一直在干的事情,惟独胥非不见了。她正要移动脚步,却发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拾起来一看是胥非在进门时还穿在身上的那件乳白色外套,掉在地上,被人踩踏,已经染了些灰。
  正想问问坐在旁边的纪小萍关于胥非的去向,却发现她正在同与她一起来的男朋友搂搂抱抱,两个人都已经有几分醉了,于是叶佳佳立即改变了主意,她拿了胥非的外套再一次走出了包厢。
  她知道胥非没有走远,也许就在走廊上的某个窗口边抽烟吹凉风。
  走廊很长,因为是春节期间,酒店里每晚都有很多人来订包厢,聚会吃饭,所以在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而且每一扇披挂着又长又厚窗帘的窗户旁,都会有一两个人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因为几乎每一个包厢里都被一种雾一样,泛着淡蓝色的烟笼罩着,这种烟雾时常会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叶佳佳一个窗户一个窗户的找着,偶或打扰了一对情侣,她会先说声“对不起!”然后还要补上一句“新年好”,被惊扰的人起先有些怒色,可见叶佳佳态度那么诚恳也就消了气,并且也回个“新年好!”也算是新年的开档,图个吉利,图个和气生财。
  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在倒数第三个窗户下,叶佳佳找到了蜷缩在窗下的胥非。他就那么把身子蜷成一团,远远看去,那深棕色的一团在人来人往中显得那么暗,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似乎还在轻微地颤抖着。
  叶佳佳的鼻子有点酸,拿手里一直握着的那张从卫生间里拿的面巾纸蘸了两下眼角,随即走过去,弯下身,把那件乳白色呢绒外套披在胥非身上,接着自己也蹲了下去。
  过了许久胥非仍旧蜷缩着蹲在那儿,丝毫不被周围的人或是嘈杂的环境打扰,好象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去了。对于身旁已经陪他蹲了很久的叶佳佳他也视作无物。
  又过了不知多久,叶佳佳隐隐听到胥非在呢喃着些什么:“手机——电话——打电话——”突然他忽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向走廊另一头包厢的方向飞跑过去,把抖落的外套和惊愕的叶佳佳留在了那个窗下的小角落里。
  过了一会儿,叶佳佳猛地回过神来,她拾起地上胥非扔下的外套,也向包厢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在包厢的门口,叶佳佳看到胥非对着手机不断重复着两个字:“沈然——沈然——”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直到最后被断续的呜咽声取代。
  叶佳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一种滚烫的液体正在奔涌,眼前胥非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了。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沈然是否也在哭,也在伤心,但有一点她是明确的,她恨沈然,恨得立刻就想把她的身体撕裂,把她的灵魂扯碎,在她的心里,沈然是一个比蛇蝎还毒的女人。
  叶佳佳是爱着胥非的,默默地,她从来都没有说过,一个字也没有,但她心甘情愿,她只要胥非幸福,那她自己也就幸福了,不管是用什么方式,她只希望胥非幸福。有很多次了,都想对胥非表白心迹,可是在胥非心中沈然的光芒和阴影笼罩了一切,沈然是胥非心里一尊包裹着金箔的女神象,她金光闪闪的立在那儿,叶佳佳一次次地在那金色的光芒中退却了,退到了只属于她自己的那个灰暗而不起眼的小角落里。看到胥非蜷缩在窗下瑟瑟发抖,一时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原来自己一直都是那个样的,那样的暗,那样的小,那样的不起眼。至少,在胥非的心里,她是那样的。

  电话被挂断了。胥非听着听筒里传来“咔嚓——”一声,那是沈然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斩断了。
  彼此在各自的世界里冷静了数月之后,他以为只要他再努一把力,他们就可以和好如初,可以回到分手以前,几个月以来他一直以为沈然也在默默思念着自己,也在等待着破镜重圆的那一天。
  可是,在这新春的夜晚里,在这来往熙嚷的人群里,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沈然平静的声音告诉了他怎样的消息?
  “我要结婚了——就在元宵节那天——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结婚?多少次了,胥非一直梦想着能看到沈然变成自己的新娘,能够看到站在自己身旁的,掩隐着雪白婚纱的,沈然如花的笑脸。
  可是现在,那个沈然,那个他爱了多年,在心中已然神化了的沈然,如今却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她竟然还希望得到自己的祝福!她所想要的只是祝福么?
  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忍心这样?她真的已经把他全忘了吗?还是她可以在爱着一个男人的同时去嫁给另一个男人?她是他的女神啊!

  手机从胥非已经失去握力的手里滑落了下来,掉在了脚边的地毯上。那精致的小方块和地面碰撞的轻微的声音悄悄地触碰到了胥非的耳膜。在那一刻,胥非终于看到了站在眼前,已是满脸泪痕的叶佳佳。他怔怔地望着那个娇小的身影,那张清秀的脸,混沌一片的脑中却无法立刻就反映出她的名字。
  “你——”他艰难地发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酒精又开始发挥作用了,一阵眩晕让胥非的整个身躯摇晃了一下。
  正准备弯下腰去拾手机的叶佳佳顺势用自己的身体去扶住了胥非,一股温暖从他们身体接触的地方迅速向四面八方传递着,一直传到了胥非的心里。
  好久了,好久不曾有这种温暖了!沈然让他的心凉透了,凉到了他感觉自己的那颗心也许再也没有解冻的那一天了。那是一股怎样的力量啊,竟然让他在瞬间感觉到了如此巨大的温暖!
  恍惚中,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住了那个给他带来温暖的小小的躯体。顿时,他感到浑身都热了起来,他感觉那个小小的躯体在他怀中轻微地颤抖着,那一抱在他面颊上轻扫着的发丝,带来了一缕诱人的馨香。
  胥非的心和眼都模糊了。
  “沈然——沈然——是你——是你吗——啊——你回来了,回来了——”
  胥非说着,已经吻上了叶佳佳的唇。
  叶佳佳闭着双眼,默默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吻,这是她在梦中默默期盼了多少次的啊!可是为什么心会那么痛,她明白,这吻是不属于她的,是酒精在支配着胥非的大脑,一旦他清醒过来,他的心里依然只装着沈然,那颗心是她叶佳佳永远也挤不进去的。就是在那唇舌的交融中,她所感到的也不过是胥非对于沈然的爱,那么深的爱。就是那份爱啊,那份爱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她不想去恨沈然,可是又不能不恨她。

  胥非的身后——包厢里,传出一阵哄闹声,似乎有几个人被解除了“障眼法”,开始注意到门口发生的事情,接着其他的人也跟着围拢了上来,他们一边向门口涌过来,一边用带着醉意的声音起着哄:
  “喂!胥非——不错嘛!啊哈哈哈——”
  “精彩啊精彩,现场表演哦——”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顿时,胥非象被突然惊醒一般,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叶佳佳,并用惊恐的眼睛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头即将来袭的怪兽。
  “不——不!你不是她——不是!!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
  叶佳佳没有想到自己的梦会醒得那么快,连一点点回味的余地都不留给她。胥非吻了她——那是她的初吻啊——可谁知道呢?胥非不知道,那些在一旁起哄的同学们不知道。她得到了什么?是胥非在被惊醒之后依旧冰冷的眼神。
  她觉得自己更暗,更小,更不起眼了。
  “对——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我喝多了,刚才失态——真是太抱歉了——”在确定是自己做了错事之后,胥非红着脸,一个劲地向叶佳佳道着歉。
  可是他不知道,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在叶佳佳的心里留下一道伤口,一道深深的伤口,也许永远无法愈合。

  同学聚会在一阵喧闹中散去了,很多人相约下次再见,可叶佳佳却已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会参加这样的聚会了。
她甚至后悔参加了这次的聚会,她是如愿以尝见到了胥非,可是见到了又怎样?她把自己的初吻给了最想给的人,但那能改变什么呢?除了让自己象个小丑般成为旁观者的笑料之外,什么也没改变。
  她真想嘲笑自己,她的初吻只不过是胥非酒后的失态。在那一瞬间,胥非的眼里所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她叶佳佳,他看到的是沈然,否则,叶佳佳在胥非的眼前只是空气。
  一种深得无以自拔的困顿,让叶佳佳再一次想从人群中“消失”。她想要宁静,但是她的幸福似乎永远无法与宁静并存,如果要她作出选择,她会选择宁静。
  可是就在叶佳佳想要“消失“的时候,很意外地,一封来自沈然的email出现在了她的邮箱里。
  “叶佳佳同学,我是从校友录上得知你的email地址的。也许这样很冒昧,我也考虑了很久,但最后还是决定给你写信。
也许你已经知道,我就要结婚了,当然并不是如大家所想的,和胥非,我要和另一个人结婚。说起来有点傻,我不知道我是否爱那个人,也不知道他是否爱我,但我还是决定要和他结婚,我有我的理由,也许这理由在我自己心里都有些站不住脚,但我确实已经决定了。
  上次的同学聚会我没有去,你一定知道是因为胥非,为了让他死心,我已经有几个月没见他了。同学聚会上的事我听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甚至有点嫉妒你。我可以开诚布公地说,我早就知道你喜欢他,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情敌,真的,这一点请你相信我,因为我一直很骄傲,骄傲他心里只有我。可是现在,呵呵!一切都不同了,我把自己的自由交付给了一段自己选择的婚姻,也许在冥冥之中我能感觉到这样的婚姻不会幸福,但我不打算回头了。
  好了,言归正传,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会给你写信,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要你给他幸福,让他明白他的幸福不在我这儿。他需要的是一个爱他的女人,而不是对一份无望的爱的执着。你可以给他看我的信,你甚至可以告诉他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他结婚。
  我不多说了,希望你和他都能幸福!”

  沈然的email把本已是困顿不已的叶佳佳带进了一个旋涡里。她迷惑了,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她以为自己一直都只是个灰头土脸,战战兢兢,躲在暗处的小丑,她没有想到,那高高在上的沈然竟会如此清楚地看到自己,更没有想到,那女神一般幸福的人儿会嫉妒自己,还会如此直接,如此出乎意料地把那个自己暗恋了多年的胥非让给自己。
  这一切仿佛都是梦,因为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在读完了email以后,叶佳佳立刻便决定要去见一见沈然——去见一见这个她一直都是仰视着的幸福的女人。
  她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就抛弃摆在眼前的幸福,难道她真的已经不再爱胥非了?不,从她的字里行间,叶佳佳清楚的感觉到,她是爱着胥非的,她的爱和胥非的一样深。

  叶佳佳是在沈然结婚前两天见到她的。
  那是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就在沈然即将用作“新房”的,已经被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家里。
  “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一当叶佳佳坐定之后,沈然便以一种自信而坦然的语气开门见山道。
  叶佳佳却没有立刻答话,她忐忑不安地观察着眼前这位自己一直默默崇拜着的,嫉妒着的,有着阳光般灿烂且自信笑容的昔日同学——她长发及腰,没有刻意梳理,却自然而清爽地垂落在粉绿色高领毛衣上;一副精巧的细黑边眼镜并没有遮去那双眸子的半点光辉。
  “佳佳,后天来参加我的婚礼吧,正好我娘家这边还缺个伴娘。”
  见叶佳佳一直在一脸严肃地观察着自己,沈然机敏地挑起了话头。
  “哦——不,不——”叶佳佳的思绪突然被沈然的话拉了回来,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窘态,便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如果你有事不方便来,也就算了——”说着,沈然浅浅地笑了笑,又接着说下去,却如同自言自语,“大过年的,大家都很忙啊,真不该挑这个时候结婚,呵呵!想热闹,反倒清静——”
  听了这话,叶佳佳本想改口说愿意当伴娘,可前后又一想,终是没有开口。
  在叶佳佳的心里,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那就是在沈然的面前所感到的自卑——这是一道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障碍,别人不知道。
  去当沈然的伴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她的陪衬,这无疑会把那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垒得更高。

  “胥非——胥非怎么样了?”沉静了几秒钟后,沈然又开口了。
  “他——”叶佳佳迟疑了片刻,她很想搪塞着说“他很好”或是“他还不错”,可是,一股强烈的情感冲动让她无法这样搪塞,于是她说:“他很不好,很颓丧,他一直没有忘记你,可是你——”
  叶佳佳突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沈然的眼睛红了,两行泪从那薄薄的镜片后流了下来。
  那一时刻,叶佳佳很难说清楚自己心中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她先后看到了这一对相爱至深但却要分开的恋人,在她面前因为情伤而失态——她是爱着胥非,这不错,可与其说自己是“第三者”,还不如说自己是个“见证人”。
  然而,她无法感谢上天让她来见证这样的伤感。

  沈然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擦干了眼泪,重又戴上眼镜,甚至很勉强地迫使自己笑了一笑——叶佳佳能够体会得到:笑容,是沈然战胜自我的一件武器。
  在情感上,女人是弱者,但是叶佳佳眼中的沈然却时时刻刻都是强者。在那一刻,叶佳佳似乎明白了:沈然是怎样在用笑容和自己的脆弱抗争着。
  “对不起——”沈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刚才有点激动,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我能理解!”说着,叶佳佳向沈然送去了一个默契而真诚的微笑。
  “佳佳,我一直都认为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确实没错,但是很遗憾,由于某些原因,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没能成为好朋友。不过我想,从现在开始我们是能成为好朋友的,你说呢?”
  叶佳佳愉快地点了点头,她似乎只能点头,她没法拒绝沈然,因为她从来不知道沈然是如此的平易近人,也是如此的善解人意。也许,从来都是她自己因为自卑而对沈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那种敌意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沈然会心地笑了。可是笑过之后,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凝重,渐而忧伤。叶佳佳看得出,有一团乌云正笼罩着她,尽管她一直很小心的掩饰着,但是那忧伤最终还是流露了出来,也许是她不再刻意掩饰的缘故。
  她开始平静地诉说。
  “我一直都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可又不知道找谁,我的朋友很多,可没有知心的,也许你不信,真的没有,也许是我太谨慎,太多疑,我总认为别人不能完全理解我,也就索性把自己的心事全藏起来,包裹得好好的——但是,你——很奇怪,在这之前,我对于你除了名字和长相,几乎一无所知——可我却很愿意把你当成知心朋友,我觉得你能理解我——也许是因为我们心里装着同一个人吧——”
  叶佳佳点了点头,默默地认同了沈然的说法,也示意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要结婚的对象是我的初恋——大家都以为我的初恋是胥非,那是我欺骗了所有人,我欺骗了胥非,我是他的初恋,但他却不是我的初恋——他叫李言,是我的高中同学,在认识胥非以前,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是因为胥非,我才离开了他——呵呵——很讽刺的是,现在我又因为他而离开胥非——”
  “你爱他吗?更甚于爱胥非?”叶佳佳忍不住打断了沈然的话。
  沈然漠然地看着眼前的叶佳佳,在某一个瞬间里,眼神几近空洞。
  “我怀孕了!”
  一句答非所问的话从沈然的嘴里悠悠地飘了出来,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却让叶佳佳感到一阵莫名的惊跳。
  叶佳佳想到了胥非,想到了那个蜷成一团,在人群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已经三个月了,不能再拖了——我不想打掉孩子,我害怕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所以我必须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他,我只知道,在这个孩子来到我的身体里的时候,我是不爱他的,那时候我只是和胥非赌着气,就跑去找他,可是那时候,我的心里,脑子里全是胥非——然而,我改变不了事实,走出了一步,就必须一直走下去,对于我是没有退路了——我也很幸运,他愿意和我结婚——”
  沈然继续平静地说着,也不去顾及眼前叶佳佳的惊愕,她只当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而诉说是她此时此刻唯一的任务,完成了这个任务,她便可以彻底地解脱。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仿佛已经沉到另一个世界里的沈然和叶佳佳拉回到了现实里。
  沈然立刻起身,整了整头发和衣服,过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一个捧着一束火红玫瑰的高大男人。沈然把他让进屋里。看见叶佳佳,他很有礼貌地向她点头示意。而后,他立刻转向沈然,说:“然,后天穿的衣服做好了,要去店里看看吗?”
  无须介绍,叶佳佳知道,这个捧着玫瑰的高大男人就是沈然的未婚夫李言。
  看着他,叶佳佳突然感到有种饱含着凄凉的伤感从心里涌了上来——和这个男人相比,胥非真的象是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没有告别,叶佳佳从那个男人进来后还没有关上的大门溜了出来,离开了沈然的家。
  但没走多远,沈然就追了出来,把一张印着金色“喜”字的大红请柬塞到叶佳佳手里,并嘱咐道:“如果有空就来陪陪我——另外——请不要把我今天对你说的事告诉胥非,我想在他心里留有一点美好,也保有一份尊严。”

  一杯浓浓的咖啡,一本《富爸爸,穷爸爸》,便是叶佳佳在摆脱了白天的喧闹之后的全部生活。她对于理财之类的学问丝毫不感兴趣,她只是想从书本中找到一点点启示,一点点理智,抑或是一个虚幻的盾牌。
  沈然结婚了。虽然没有去参加她的婚礼,但也没有听说有任何阻碍那场婚礼顺利进行的事情发生。
  叶佳佳感到一阵失落,就在婚礼的前一天,她还在心里默默期盼着会有某种奇迹出现——是什么样的奇迹,她说不清,她希望沈然能回到胥非身边——可那毕竟只是一个梦想,一个连当事人都已经不再抱有希望的梦想。
  她也想去见见胥非或是沈然,但最终她还是呆在了家里,哪儿也没有去。

  叶佳佳这才发觉,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观者——她的爱恋,她的希望,乃至她的存在都没有对她所关注,她所在意的人产生任何影响;仿佛一切都是早已注定了的,她所能做到的只是默默地看完这整个的经过。
  然而,看着镜子中自己那张清秀却平实的脸,她突然明白了:属于她的那个世界,她还没有真正走进去过,而属于她的那段动人的故事还没有发生;她可以悄悄地走开了,但她是去打开另一扇门,门另一边的世界将是属于她的,在那里,她将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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