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包二奶 一夜情 繁荣 娼盛
“食色性也。”这句话,自从被收录进《孟子》这本书以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频繁引用,似乎成了人们恣情纵欲的理由。包二奶、婚外情、一夜情、繁荣娼盛……这些都是近20年来,常常与广东联系在一起的关键词。广东人不自辩,传言竟成滚雪球之势,满天下乱滚,愈滚愈大,令我辈书生也忍不住要笔之于书,代为申辩了。 或者有人会说,广东人要不是色狼,怎么广东有那么多“鸡”?有那么多性病?有那么多二奶、三奶?在许多电视剧中,广东男人不都是一副獐头鼠目,猥琐淫贱的色狼相吗?一位东北作者在文章中痛心疾首地质问他的老乡:“当你的亲人姐妹沦为娼妓,在南方男人的身下痛苦挣扎的时候,你,一个东北人,有没有想一想,这究竟是为什么?” “南方男人”这几个字格外刺眼。不知在这位作者的想象之中,东北女子到广东做娼妓,是不是好像高贵的公主被乞丐强奸一样?是不是如果她们在北方男人身下挣扎,就不那么痛苦,不那么屈辱呢? 以前香港人把北方娼妓叫做“北菇(姑)”,现在广东人也跟着这么叫。发廊、歌舞厅、夜总会、VIP房、桑拿浴室、酒吧……这些地方一度都沦为色情活动泛滥的场所。许多浓妆艳抹的少女,白天在城市边缘的出租屋里睡觉,入夜则出没于酒吧、宾馆、夜总会,游荡在闹市的霓虹灯下;在旅游区的酒店,三陪女三五成群,集体行动。一旦发现目标,衔尾追击有之,前后兜截有之,登堂入室有之,午夜电话有之,死缠烂打有之,各种手段,无所不为。你要学生妹,她们马上穿上校服,背上小书包来;要辣妹,立即歪扎上马尾,换上黑色“朋克”装;要制服诱惑的,一转身换上空姐制服。总之,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少一点定力的,都会抵御不住而失身。 我开车从107国道上经过,看见一群群女孩在路边列队,一边向过往汽车招手,一边发出尖叫,场面蔚为壮观。我到粤东一个县城,当地人盛情邀请我去泡温泉,那儿有许多女孩随便挑,陪浴、按摩、捶骨、陪玩、陪睡——只要你肯掏钱,想她陪什么都行。我婉言拒绝之后问:这些女孩是当地人还是外地人?他们说,以前有当地人,但现在生意都被北方人抢跑了,“北方女孩长得靓嘛。”我奇怪地问:政府不管吗?他们振振有词地说:你不让他搞,旅游业萎缩了,酒店倒闭了,政府养活这些人吗?呜呼,难怪公安年年扫黄,但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效果总是不如理想。 其实,在婚姻、家庭、道德方面,广东人的本质是保守主义的。 大家在痛骂广东人“饱暖思淫欲”的同时,其实并不太了解这个市场的供求关系,到底是嫖客制造了娼妓,还是娼妓制造了嫖客?也许这又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争论的意义不大,因为这一切发生在广东,所产生的种种社会问题,也要长久留在广东,由广东人去承受。 @pagebreak@
改革开放以后,“繁荣娼盛”现象,在1980年代已经初现端倪。开始人们还不太肯承认,因为1949年以后,中国毕竟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把娼妓消灭得一干二净。人们不会认真研究那时的娼妓是如何消灭的,却陷在“我们也可以把旧社会污泥浊水荡涤干净”的情结中,难以自拔,以至于当娼妓重新出现时,大家还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说:这是随着改革开放飞进来的“几只苍蝇”。 然而,苍蝇愈来愈多,消灭苍蝇的办法却似乎愈来愈少,也愈来愈不见效。这不仅仅是广东一地的问题,而是一个全国性的问题。人们再也不能把责任统统推到“腐朽糜烂的资本主义社会”头上了,有许多问题,是我们这个社会自身产生出来的。几乎所有城市都深受娼妓问题困扰,像广东这类富裕地区则尤为突出。 无疑,“北方姐妹在南方男人身下痛苦挣扎”的情况是存在的,北方男人深感屈辱与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那些来自贫困地区的妓女,有些是为生活所迫,有些是被骗来的,有些被黑社会操纵着,做娼妓并非心甘情愿,也有的女孩发现受骗后,拼死不从,于是一再发生跳楼致残的悲剧。但也有不少妓女并非因为贫穷才出卖肉体,而是把这当成一种时髦的生活方式,其中不乏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热切地盼望通过这种生活,傍上一个大款,从其卑微的出身一跃而跻身上流社会或富裕阶层,穿名牌衣服,用名贵的化妆品,出国旅行,拥有自己的轿车、别墅和美容院。 人们对娼妓的看法,似乎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宽容。以前虽然有“笑贫不笑娼”的说法,但社会道德观总体来说还是很排斥娼妓的,但现在这些似乎已不再是社会问题,不再是道德问题,只是个人生活方式而已。人们称她们做“性工作者”,这是一种比较尊重人格的叫法,从港台传入以后,已被普遍接受和采用。 广东虽然有大批娼妓存在,但实际上,嫖娼者多为收入微薄的社会低下阶层人士。暴发户和有官职的人是不满足于嫖娼的,因为性交后马上付款会让他们觉得降低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喜欢“包二奶”。把一个女人包起来让他们更有成就感。这些人收入丰厚,有足够的钱为二奶买住房,买轿车,买各种奢侈品,然后支配她的所有时间。包二奶较为稳定与安全,不会在扫黄中被抓,而且可以给他们带来家的感觉,甚至生儿育女。 广东人很奇怪,即使是婚外情,也要弄成一个像模像样的家,有线电视啦,管道煤气啦,音响啦,漂亮的餐桌和酒柜啦,一应俱全;还有工人房、儿童房,窗明几净,墙上挂着精致的装饰画,阳台种着米兰、文竹、茉莉和万年青。不知底细的,还以为进了一个文明家庭的样板房呢。 这些人标榜“喜新不厌旧”,虽然包了二奶,但不会轻易抛弃结发妻子,“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各有各的用途。他们自有一番高妙理论:男人好比茶壶,女人好比茶杯。一只茶壶通常都要配几只茶杯的。谁见过商店有“一壶一杯制”的茶具出售?难怪古人要大发感叹:“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花都有个包工头,从1982年至1988年,在广州先后与6名女子以夫妻名义同居,成了名符其实的“妻妾成群”。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当年曾引起不大不小的轰动。据统计,广州市法院1985年收到重婚案27宗;1986年28宗;1987年15宗;1988年17宗;1989年20宗。广东省妇联1996年至1998年接受包二奶的投诉分别为219宗、235宗和348宗。呈逐年上升之势。而1996年至2000年广东省各级法院共判处重婚罪383人。实际情况比这严重得多,因为大量重婚案并没有闹上法庭,甚至也没有人投诉。 @pagebreak@
广东女人对家庭的忠诚度,对丈夫的容忍度之高,在全国首屈一指,有时高到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程度。尽管包二奶在广东某些地方成了一股风气,竟出现“二奶村”之类的景观。但大部分广东女人对丈夫脚踏两条船,都采取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态度,甚至愿意妻妾同处一室,仅仅是为了保住家庭,保住子女不受伤害。 官方认为:重婚纳妾、包二奶、姘居、婚外恋等现象愈来愈普遍,已开始威胁到法定的一夫一妻制了。包二奶的表现形式是以金钱物质利益供养婚外异性,有的提供住房、汽车、生活费用,有的养暗娼,有的以秘书、保姆形式保持性关系,有的公开妻妾同居。包二奶的人不仅有港商、台商,还有内地厂长、经理和党政干部。 以前包二奶是很隐蔽的,现在愈来愈公开化了。社会的价值取向,也渐渐向这种行为低头,认为有能力包二奶是有本事——有财有势的表现。不少男人对此毫不隐瞒,甚至夸口炫耀。据官方数字透露,到目前为止,广东揭发出来的贪官污吏,95%以上都有包养情妇。宝安区区一个信用社主任,大肆贪污公款,仅花在几个二奶身上的金钱,就多达2000多万元。 有能力包二奶的,大部分是中年以上的富人。然而,这个社会上,还有一大批口袋里钱不多但又充满焦虑与渴望的年轻人,自认为有知识、文化层次较高,急于要获得一张通往这个花花世界的入场券,他们牢牢记住了张爱玲说过的话:“来得太晚,快乐也不那么痛快。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 他们的事业虽然还不稳定,必须努力拼搏,才能再上层楼,但对目前的身份、职业、社会地位——通常是从事IT业、保险经纪、股票经纪、广告设计师、律师、唱片骑师、美术教师之类工作——已比较满意。他们与暴发户和贪官的最大区别在于,他们既不愿意嫖娼,也不会包二奶,违法犯罪的事情他们不愿干,也花不起那个钱。但在妻子或丈夫之外,拥有一两个不定期幽会的情人,却是必不可少的,甚至可以给予他们某种身份的安全感。情人,这个充满文艺味的词,有时简直是一个文化的标签。 和情人一起喝喝爱尔兰咖啡。听听音乐会。讨论一下几米漫画的人生哲理。谈论云门舞集。谈论摇滚歌手的私生活。谈论村上春树和博尔赫斯。当气氛合适时,他们会交流一下对一夜情或婚外恋的看法,“要不要试试?”他们半打趣半认真地问,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小游戏。有时他们会发出“我为什么要这么活着”之类的感叹。然后相约一起去风味街试吃各种小吃。在烛光下互相凝视。在酒吧里尖叫起舞。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沏乌龙茶。幽幽的叹气。目光朦胧。浅笑。憧憬着流浪。一起去游山玩水。以及诸如此类他们认为比较高雅的、上档次的活动——当然,无论怎么高雅,最终还是要上床的。 “没有情人的人是可耻的。”这是他们的口号。这些人自视甚高,自以为是专业人士、文化精英,深信自己身上有一种令异性着迷的气质。他们的原则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当然有时也会主动的。他们还有许多类似的格言,比方说,“风流而不下流”。和异性相处时,他们便不停地琢磨如何才能把风流发挥到极致而不被人觉得下流。 @pagebreak@
有广东朋友不服气地反驳我说:这类人是有的,不过不是广东人。你留意一下,在昏暗的酒吧或咖啡室里聊天而神情暧昧的男女,有几个是讲广东话的?我留意了一下,果然讲广东话的不多。不过这能说明什么吗?什么也说明不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广东人,因为有太多的外省人在广东生活,对许多事情,我们根本无法明确指出:这是广东人干的,那是外省人干的。这些是广东的传统,那些不是。就好比你侄子到你家做客,把邻居的玻璃打破了,人家一样会把账算到你头上。 从1980年代开始,广东被人们视作一个性开放、性自由、性放纵的地方。大有众口烁金,积毁销骨之势。对此,我倒认为不应沉默,而要坚决驳斥。有一本谈论广东人的书居然写道:“广东人认为‘纳妾’是理所当然的,天经地义的。那么广东人如此理解‘纳妾’,对情人就更加宽容了。”完全是危言耸听,胡说八道。我没见过哪个广东人认为纳妾是天经地义的——除了纳妾者本人。广东人对情人的宽容,也并非完全认同这种现象,只不过觉得这是人家的私事,旁人不便干涉而已。所谓的宽容,是建立在尊重别人私生活的信念之上,并不等同于赞赏。 把广东描写成一个人欲横流的可怕渊薮,不过是一些三流色情写手的意淫之作。只要你稍微想一下,在广东这里常年生活着1亿人口,有多少娼妓?有多少二奶?你就会觉得情况并不像某些人惊呼的那么一团糟糕。2002年,广东省妇联作了一项问卷调查显示,广东省初婚者比例较高,而离婚率较低,有六成被访者对婚外恋持否定态度;城乡居民对自己婚姻满意的占80.6%。 另外一项调查是重庆市妇联所做的,结果显示,只有三成重庆人反对婚外恋;63%的重庆市民对婚姻表示满意。而上海的离婚率则达到0.49%,比中国的平均离婚率高出大约2.5倍,是全国离婚率最高的城市。据某些社会学家预测,进入2000年之后,中国的离婚率将以每年200万对的速度递增。相比之下,广东的离婚率一直处于低水平,1996~2000年平均只有0.12%。当然,离婚率的高低,不能证明社会道德水平的高低,但从这些数据也可以看出,广东并不是像某些人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大淫窟。 娼妓、婚外恋、重婚纳妾这些问题,并不是广东的土特产,而是全中国都要面对的问题。我这么说,并非要用别人身上的毒疮,来证明自己生疮是名正言顺。我只是想指出,要解决这些问题,不是广东一地所能独力承担的,它涉及到整个国家的经济结构、地区差别、贫富悬殊、价值重建以及如何立法执法等一系列问题。 在我认识的广东人当中,绝大部分都十分纯朴,家庭观念比许多北方地区的人还重,为了妻儿老小,他们很能吃苦耐劳,一人兼两三份职是家常便饭,为了挣外快,他们可以一连熬几个通宵,把眼睛熬成熊猫眼,嘴里还说“没事没事”。可是你让他和情人烛光晚餐,红酒牛扒,他会觉得是极大的奢侈,宁愿到茶餐厅吃碗云吞面然后回家睡觉。 他们从心底看不惯那些花天酒地的暴发户(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的暴发户),也痛恨包二奶一类破坏家庭的行为。2000年全国妇联对广东、四川等10个省进行修改《婚姻法》的调查,在广东发放的问卷显示,近半数的广东人要求刑事处罚婚外恋。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广东人主流的价值取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