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西藏墨脱教师桑杰顿珠

　　咆哮湍急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群山深处一条险要的山间小道。这是一段易塌方路段，路面仅30公分宽。

　　他护送的7名小学生和家长已经安全通过。

　　“轰”然一声，山体滑坡……

　　“学生——怎么样——了？”

　　这是西藏林芝地区墨脱县门巴族教师桑杰顿珠弥留之际说的唯一一句话，朴实无华却让天地动容风云变色。

　　2006年9月2日，一颗28岁质朴而又崇高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桑杰顿珠走了——

　　他走得那样匆忙，那样毅然决然，竟来不及多看一眼他深深挚爱的学生、无限眷恋的土地和灿烂光明的生活……

　　墨脱人民失去了一位优秀的门巴族青年。西让村的孩子们失去了一位好老师。一位饱经沧桑的母亲失去了最心爱的儿子……

　　教学点的孩子在哭泣，西让村的村民在落泪，南迦巴瓦雪峰在默哀，雅鲁藏布江水在呜咽，苍天含悲，大爱无言——

　　在大峡谷的记忆里

　　西藏墨脱地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拐弯下游，海拔1200米，气候温暖多雨。以“西藏的西双版纳”和“全国目前唯一不通公路的县”闻名于世。

　　墨脱是藏东南最为偏远的边境县。境内居住着门巴、珞巴等少数民族，总人口1.1万多。这里属喜马拉雅东侧亚热带湿润气候区，主要地貌为高山冰川、峡谷阶地、低平河谷和残丘平谷等，地质结构松散，自然灾害频发。特别是雨季，洪水、滑坡、泥石流等经常发生。人们生活极为不便，每年仅有三个月的开山时间，常年居住在县内的人们和驻扎在边境的官兵们的一切生活必需品，都是在这仅有的三个月开山时间靠人工背运。

　　1978年8月6日，桑杰顿珠出生在墨脱县背崩乡地东村一户农家。他是这个门巴族家庭的长子，勤劳善良的父母亲在桑杰顿珠身上寄托了无限的期望。20世纪80年代末，桑杰顿珠有了四个弟妹。家中人口增加到了九口，生活已经相当贫困，连吃饱饭都成了问题，但是，父母亲还是坚持让他上了学。

　　从地东村到桑杰顿珠读小学的米林县派镇物资转运站，徒步要走三天的山路。许多小朋友因此放弃了学业，只有桑杰顿珠坚持着。懂事的他体谅父母亲的期望和艰辛。

　　在学校，桑杰顿珠勤奋刻苦，与人为善，和同学相处得很好，也深得老师的喜欢。同学们生活上关照他，老师们在经济上帮助他。对于同学和老师的周济，哪怕是一支铅笔，一块橡皮，桑杰顿珠总是心存感激，在学习上更加努力。暮色中，传来了他琅琅的读书声；晨曦里，闪动着他孜孜以求的身影；节假日，他挤出时间勤奋用功……大家问他为了什么，纯朴的少年莞尔一笑：“我只是希望多学点知识，回去建设家乡，让家里人和乡亲们日子过得好一点。”这就是桑杰顿珠的理想。他深深地爱着这块土地，他深深地爱着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他对美好生活有着执著的期望和不懈的努力。靠着这个执著的信念，桑杰顿珠读完了小学又坚持读完了中学。

　　虽然最终还是受家庭和自然环境的制约不得不回家务农，但喜欢学习的桑杰顿珠并没有因此就放弃学习。为了买几本书，他跋涉几百公里，到林芝八一镇；稍有闲暇时间，他就看书学习。他追求知识，追求进步，是村子里的文化人。

　　22.43公里，是背崩乡小学到西让村的距离。22.43公里，在半程马拉松赛事中，只需要跑一个多小时。在这里，却是整整一天的路程。连接两地的仅有一条崎岖的山道，雨季一到，山体滑坡、泥石流频频发生。桑杰顿珠后来也就是牺牲在这条山道上。

　　为了孩子们的安全，为了西让村的教育，2000年，墨脱县教育局决定在西让村设立一个教学点。一切准备就绪，由于师资力量有限，就差教师没法落实。教育局的领导们为了这个教学点的教师问题正在发愁。

　　“让我去西让村教书吧。”得知这个消息，桑杰顿珠找到了县教育局的领导。

　　2000年9月，在孩子们期盼而又好奇的目光中，桑杰顿珠走上了西让村教学点的三尺讲台，成为一名教师，开始了他理想征途上不平凡的跋涉。

　　在一个山村教师的心里

　　西藏，高寒缺氧，地广人稀，教育基础薄弱。和平解放前，没有一所现代意义上的学校，全区文盲人口高达95%。西藏和平解放以后，尤其是中央第三、第四次西藏工作会议以来，民族教育事业取得了举世瞩目的历史性成就。为了解决农牧区极为分散的孩子们的上学问题，西藏教育部门采取了乡镇中心小学附设教学点的办法。教学点条件好一点的有两三名教师，交叉代课。一般的是一师一校。学生是小学一至三年级。教学点的教师同时兼任当地的扫盲教员。

　　西让村教学点一师一校。桑杰顿珠是校长、是老师、是保育员、是孩子们的父母，也是村民们的朋友和老师。

　　山里的孩子，在长期封闭贫穷的环境中生活，往往自卑怯懦。很多孩子刚入学时，不敢正眼看老师，不敢唱歌跳舞，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举手提问。面对质朴的孩子，桑杰顿珠从不鄙视从不嫌弃，怀着满腔热情，倾注无尽爱怜。复式班教学，二十来个学生三个年级，不说课程的安排，就是时间安排上也得动点脑筋。给三年级讲25分钟课的时候，一、二年级自习；给一年级讲课的时候，二、三年级自习。音乐课三个年级一起上，一个快乐的大孩子，二十来个快乐的小小孩济济一堂又是唱又是跳。体育课，做游戏、打球、做操，一群快乐的小鸟在操场上飞来飞去。一天到晚，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就是铁人也会累得趴下，桑杰顿珠却乐在其中，不叫苦，不言累。偏僻的小山村热闹起来，教学点不时传来了孩子们幸福的笑声。

　　放学后，桑杰顿珠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特殊的任务，就是把孩子们一个一个送过危险路段。特别是每逢雨季，经常暴发山洪或发生泥石流，桑杰顿珠就更加担心孩子们了。村民们经常看到桑杰顿珠护送学生的情景：小点的学生他背在背上，大点的拉在手上。在泥石流频发地段，他背着孩子们猛跑过那段路，然后一直看着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学生不在学校，校舍非常冷清。周围近一里路内没有人家，找个说话的人也难。年轻的桑杰顿珠就写教案、改作业。翻开桑杰顿珠生前的教案，那么工整，那么详细。一个生字，上课要说的重点的授课语言，他都一一地写上。翻开桑杰顿珠批阅过的学生作业，勾勾画画，圈圈点点，订正批注，满页都是。还有那至今读来依然暖心的评语：“今天作业写得好，继续努力。”“今天你上课不认真。”“这段时间表现不错，老师喜欢，请继续！”……

　　西让村教学点的教室和墨脱县大部分地区的建筑一样，都是木结构的。由于地处亚热带潮湿气候区，房屋到了一定时候必须及时维修。否则，雨季漏水，冬天透风。为了孩子们的冷暖，为了给学校省下每一分钱，桑杰顿珠补房顶、堵裂缝、修桌椅……他把学校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感冒了，吃几片药，照常上课；手划破了，用衣角一擦，照常写字……他把自己完全忘记。在孩子们眼里，老师是那么坚强、勇敢、可靠；家长们觉得，把孩子交给桑杰顿珠，放心！是的，学生病了，他从几百元的工资中拿钱为学生看病；孩子们的个人卫生太差了，他给孩子们洗澡、洗衣服、梳头、剪指甲。他像个细心的母亲，又像个慈祥的父亲，学生们都亲切地叫他“爸爸”。

　　在桑杰顿珠心里，学生就是孩子，学校就是家，教育就是理想和事业。

　　在事业召唤他的时候

　　“两基”攻坚难，西藏的“两基”攻坚难上加难。

　　在西藏，办教育的成本之高远远超出了人们想象。一袋水泥运送到教学点，仅运费已经是原价的5至10倍，动员一个孩子入学，往往要翻山越岭走很远很远的路……可是，这是事业，是人民的教育事业，是民族大业，是国家工程！

　　“领导苦抓，部门苦帮，群众苦干”——西藏“两基”攻坚的写照。短短4年，全区适龄儿童入学率已经达到95.9%。

　　这里边就有桑杰顿珠的功劳。可以告慰桑杰顿珠英灵的是，林芝地区墨脱县，2007年将成为西藏63个“普九”县之一。

　　作为一名教学点的教师，动员村里的适龄儿童入学，对青壮年村民进行扫盲，成为桑杰顿珠工作的重中之重。

　　由于生产力水平不高，自然环境恶劣，信息闭塞，加上一些历史原因，西让村村民送孩子上学的积极性大打折扣，村民对扫盲的热情也很有限。

　　2004年9月，有个叫红吉的小孩，到了上学的年龄，父母就是不让她上学。桑杰顿珠多次到她家做红吉父母的思想工作。哪怕被拒之门外，哪怕遭受辱骂，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耐心劝说，红吉的父母终于被感动了，桑杰顿珠拉起小红吉的手高高兴兴来到学校，那种兴奋的样子，就像是他自己当年上学的幸福情景。

　　6年中，全村19户人家，哪家门槛他没有踏进过七八次！桑杰顿珠不知想了多少办法，磨破了多少双鞋，多少次到孩子家里去劝说，村民们最终总是被这个实在、倔强的小伙子说服，把孩子送到学校里去读书。

　　在桑杰顿珠生前执教的6年里，西让村适龄儿童入学率100%，巩固率100%。两个100%，倾注了桑杰顿珠多少心血和汗水！不要说在西藏，就是国内其他地区，又何其难也！

　　为了神圣的事业，桑杰顿珠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扫盲也很苦。桑杰顿珠想尽办法把村民们动员起来，让他们拿起课本识字，给他们讲党的政策，讲遵纪守法，讲传统美德，讲科技知识，讲脱贫致富……讲到动情处，往往总结一句：我们今天虽然还比较贫穷，但生活安定，这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我们才有这样安定的生活。不是吗，我们在遭受自然灾害以后，总是党和政府给我们帮助，我们应该有颗感恩的心，通过自己的双手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

　　在一个人丰富的情感历程中

　　一个勇于为社会事业献身的人，必然有一个丰富多彩的情感世界。其一举一动也必然向社会展示着他的全部理想与追求。

　　桑杰顿珠的简历是这样的：男，门巴族，未婚，28岁，西藏林芝地区墨脱县背崩乡西让村教学点教师。1978年8月6日出生，2000年9月任教，2006年9月2日在护送学生通过危险山道时不幸遭遇山体塌方而殉职。

　　墨脱的情况特殊。几乎所有商品都是在仅有3个月的开山时间里靠人背马驮运进去的。成本很大，物价也很高。

　　为了把有限的经费用到最需要的地方，为了学生们的身体健康，桑杰顿珠在教学之余养猪、喂鸡、种菜……改善了学生们的生活，剩余部分的收入，还改善了学生们的学习条件。学生都觉得在学校吃得比家里好，生活比在家里还快乐。学生们深深地爱上了学校，爱上了学习，爱上了他们的老师。在这个“控辍保学”难度很大的边境地区，西让村教学点保持了令人吃惊的100%的巩固率，同时一直保持了100%的升学率。

　　其实，孩子们不知道，他们的老师家里也很困难。全家人的花销就靠桑杰顿珠几百元的工资。桑杰顿珠平时非常节俭，好几年没有给自己添置过一件新衣，却时常拿出钱来为学生们买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具。一次，母亲病重，家里几次捎话要他回家探望，但他舍不得耽误学生的课，一直等到周末把学生送走以后才连夜赶回家。妹妹问他：你不是在学校养了鸡吗，为什么不带一只回家给妈妈补补身体？他说：“马上要过六一儿童节了，那几只鸡要留着给学生改善生活，孩子们都盼望很久了。不过我一定想办法让妈妈喝到鸡汤。”为了给生病的母亲补身体，桑杰顿珠利用周末去给部队背运东西。他起早贪黑，肩膀勒出了一道道血痕，脚上磨出了一个个血泡，终于挣够了给母亲买鸡的钱。望着儿子消瘦的脸，母亲含着泪水喝下了儿子端来的鸡汤……

　　2006年4月13日，墨脱县背崩乡遭受历史上罕见的泥石流灾害，背崩乡西让村受灾最严重，桑杰顿珠家的农田被泥石流冲毁了。他顾不上回家，毅然投入到西让村的抗灾救灾中。结果，自己家的庄稼损失惨重。面对邻居们的疑惑和家人的责怪，桑杰顿珠没有任何解释，他觉得自己做了该做的事儿。

　　2006年，桑杰顿珠28岁，按说早到了结婚成家的年龄了，墨脱县教育局领导考虑到这些，打算把他调到地东村教学点去。西让村的村民为此也经常劝他，桑杰顿珠却不着急，常说：“我舍不得这里的孩子们。”领导问起，他只是说：“等这批学生进了乡小学再说吧。”实际上，6年里，给乡中心小学送去了一批批合格的新生，他自己却根本没有离开的想法。

　　上善若水，大爱无言。

　　桑杰顿珠没有豪言壮语，做着普通平凡的事情，他却把自己高尚的人生价值和追求淋漓尽致地展现给他所热爱的生活和世界。

　　在那段崎岖的山路上

　　按常规，教学点的学生三年级读完后，通过检测，进入乡镇完全小学继续读书。西让村教学点也是一样。

　　每年9月份，桑杰顿珠都会护送在教学点学业已满的学生到背崩乡小学继续读书。出发前，他总是早早起床，做好饭菜，让孩子们吃得饱饱的，才带领着孩子们走上新的人生征途。

　　又是一年收获时。

　　又一届孩子将离开自己的启蒙学校和启蒙老师，跨入新的学习历程。西让村和教学点洋溢着节日般的欢乐。桑杰顿珠的心情又是自豪又是依恋。

　　洁白的哈达已经挂满了教室的门框和桑杰顿珠的脖颈。

　　2006年9月1日，桑杰顿珠接到背崩乡小学的电话通知，要求各教学点学业已满的学生到乡小学报到。

　　9月2日。天气阴。

　　这是个多雨的季节。一夜过后，路边的芭蕉、青冈、冷杉等树木的叶子青翠欲滴，水光闪烁。大峡谷里轰鸣的水声不时传来。

　　清晨7点。桑杰顿珠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为学生做好饭菜，招呼学生吃饭、收拾行李。

　　9点左右，桑杰顿珠和他的7名学生及学生家长离开教学点，踏上了前往乡小学的路。

　　一行人走到了距西让村一里多远的地方。这里是塌方频发地段。

　　道路泥泞湿滑，最窄处只有30公分！一边长满杂草藤条的峭壁上不时有碎土石簌簌落下，一边是被灌木野草覆盖的深谷！

　　一不小心就会滚落山崖！这样崎岖的山路，15个人通过这100多米长的危险地段，至少也要半个小时。桑杰顿珠毅然决定：“你们抓紧时间先走，我在后面给你们看着，一有危险，我就喊你们。”家长们都劝桑杰顿珠先走，可他还是坚决地留在了最后。

　　看着学生和家长一个个安全通过了危险路段，桑杰顿珠刚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轰隆隆”一声巨响，他头顶的山体塌方，泥石流滚滚而下，来不及躲避的桑杰顿珠，刹那间被泥石流吞没……

　　家长们呼喊着，孩子们痛哭着……大人、孩子不顾一切地刨挖着石块、泥浆……

　　当村民把血肉模糊的桑杰顿珠从泥石浆里挖出来时，奄奄一息的桑杰顿珠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感天动地的一句话：“学生——怎么样——了？”

　　这是他对自己深深热爱的学生的牵挂与留恋，对自己热爱的教育事业的牵挂与留恋，对美好的生活和理想的牵挂与留恋……

　　——桑杰顿珠走了。

　　这段崎岖险峻的山道上，从此，矗立起一座至善大爱的丰碑！（本报记者　韩晓悟　通讯员　沙月　张瑕）